头顶青天-第4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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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上玉龙，寂寞如雪。
辰时六刻，海上玉龙来到了虎丘寺山门之外。
这里有两排人马在等候，前一后六。人人精气充溢，眼神明亮，皆是一流高手。
当前一人，个子很高。姬玉雪的身材和普通男子相当，这人比姬玉雪还要高出一个头。
他脸上生着三角眼、倒吊眉，史书上称“目三角有棱”，是刑杀之相。
见到这副足可以将小孩吓哭的丑容，姬雨雪脸上却没有什么厌恶之情，淡淡说道，“贺副使，有什么道儿就划下来吧。”
这人正是大明卫副指挥使千里长蛇贺春，手中的一字长蛇棍至少灭杀压服过十个以上的有名武林门户。
他与身后之人也一起向海上玉龙看来。眼前的少女风姿绰约，一头飘洒的银发与白衣交映，气度有如海上踏波而来的仙子。虽然眉目之间如霜似冰，却因此更感受到那冻彻入骨侵彻入髓的美丽。
贺春打量着立在眼前的银发绝色少女，心中略有激动，今天这一役，便是千里长蛇吞下海上玉龙。
蛇吞龙，听上去似乎是自不量力。但自己准备得如此充分，一定能够消化得下。
他想到眼前如此美丽的人儿即将凋零，不由心情愉悦，便挤出一个笑容，“玉帮主，我身后的这六位，先向你介绍一下。”
大明卫明面上的高手中，有十四千户，俱是一流高手。但他们大多来历神秘，不是有根有底的人士。
只因大明卫专门为朝廷清除武林中的“刺头”势力，江湖人对他们十分反感。武林中有清正身家的人物，都不愿意加入大明卫，至少在明面上不愿坦露。
特别是有正本根源的一流高手，都是在本地享有声誉的武林名宿，岂会公然成为大明卫的一员。
因此大明卫明面上拥有的高手，除了自己培养的一部分，多是来自武林界的边缘人物。如在门派中不得志的、家门中落的、原本身世孤零的、犯过要害案子的……
但大明卫毕竟有朝廷支持，势力庞大，收买和投靠过来的武林中人不在少数。有一些武人暗中领着大明卫的职司头衔，在武林中为大明卫张目助势，如九头狮子陈虹，便是一名暗千户。
现下大明卫的十四千户，按照武功特点，江湖上称为天地双鬼、三才真人、四相金刚、五行郎君。
贺春带到江南来的四名千户，就是四相金刚。分别是青龙剑周龙、白虎刀郑虎，朱雀枪朱杰，玄武斧杜武。
这些名字多半不是本名，但他们根源模糊，原名是什么也不重要了。
据说四相金刚配合默契，联手结阵相斗，可以困住一名十二重楼和小三元内外合一的武学大高手。
这四人的情报姬玉雪本已知道，眼光飘向了另外四人。
贺春呵呵一笑，“玉帮主，我这四名手下号称四相金刚，只因他们的武学渊源都来自于佛门外家功夫。而另外这四位掌门老师也是少林外家流派，因此就亲近起来了。”
他指着另外四人介绍道，“皖北狮吼门的掌门陈老师，福建五虎门掌门彭老师，广东黑虎门掌门苏老师，江西风雷豹门掌门谭老师。”
这广东黑虎门和苏州黑虎门虽是同名，却不是同一分支。只因像虎拳这样的大拳种流派繁多，在中华各地开枝散叶，能想起来的名色就那么几个，很容易重复。
姬玉雪名声震于东南沿海，对几位当地武学高手的名号也心中有数，凝目看了他们一眼，“几位老师近日是否带队在群英馆里挑我九妹的擂台？”
有三位掌门脸色一红，九头狮子陈虹回话道，“令妹虽然年幼，却能自创拳法，真乃武林奇才。由其妹而知其姐，所以我等仰慕帮主武功，特意前来请帮主指点。”
贺春接过话头说道，“玉帮主，在山门外谈事不是个正经。这虎丘寺是苏州名胜，我们进去寻一间静室，坐下品茗细说。”
姬玉雪往寺内看了一眼，此刻大门还未打开，围墙之后，琉璃瓦檐重重叠叠，一座斜斜的七层高塔十分引人注目。
无可无不可地说道，“进去便是。”
贺春一使眼色，给姬玉雪带路过来的两个千户便上前敲击寺门。
敲了半天，大门之后没有任何动静。
贺春皱起眉头，喝道，“广隆方丈，贺某前来向宝刹拜礼，还望大开山门。”
寺内传出一个如同隆隆雷响的声音，不愧法号叫做广隆，“贺施主，今日东南禅林在此聚众说经，本寺不便受扰，山门暂封一天，请施主海涵。”
贺春惊疑了一下，旋即又道，“方丈，我准备了很多香火钱来的，不要辜负了我们一番向佛之心。”
广隆叹道，“贺施主，今日实在是不便开门，你下次再带香火钱来吧。”
贺春想，你这和尚真是木鱼脑袋，今天不开门，我以后还给你送什么香火钱。
“广隆方丈，你请南少林的玄德大师过来，贺某有话要对他说。”
只听广隆说道，“玄德大师过来也是一样，这山门封闭一日，是玄德大师下的吩咐。”
贺春不解道，“禅林说经法会也没有拒绝香客上门的道理，玄德大师怎会有这样的意思？”
广隆叹道，“这倒不是玄德大师的意思。今日有灵台大居士上门，要本寺关闭一日，专与玄德大师谈禅。”
贺春大吃一惊，“有大宗师上门？他究竟要做什么？”
广隆道，“老衲已经说了，大居士要本寺今日闭门，专心和玄德大师谈禅。”
贺春想了想，问道，“大宗师今日不出来么？”
广隆道，“大居士有言，今日只参谈佛理，不理俗务。”
贺春点了点头，“方丈，刚才多有打扰了。”
他回头对姬玉雪道，“玉帮主，既然虎丘寺今日不开山门，我们便在外面商谈。”
陈虹忍不住问，“贺副使，怎么会有大宗师入寺，他冲着谁来？”
贺春道，“不冲着谁来，与你我无关。”
陈虹道，“大宗师不能对宗师以下人物出手，为什么不能进寺？”
贺春摇头道，“大宗师不能无缘无故出手，但可以先立下规矩。这位大宗师既然已经不许今天开门，谁要是进去，就是坏了他的规矩。我们只要不进寺门，就和大宗师无关。”
他看了看姬玉雪一眼，心中忽然更加火热。不管里面的“大宗师”是哪一位，自己当着她的面碾碎海上玉龙，想来这位“大宗师”的心情一定会变得很有意思。
第七十九章 刀剑上鞘
姬玉雪脸色没有任何变化，淡淡道，“在哪里谈都是一样的。”
大明卫副指挥使说道，“玉帮主，你的船队既然已经毁了，不如就此退隐山林，逍遥自在，何苦重新折腾，祸国殃民？”
姬玉雪听他说自己祸国殃民，也不动怒，“洋人战舰势大，朝廷自己能应付？”
贺春道，“江湖之人，不必过问朝堂之事。平民百姓俱守本分，大明才能放手应对外侮。昔年如非闯贼闹事，大明内陆江山又如何会落到建奴手中？”
“饿得要死也只能坐等？”
姬玉雪眼中露出讥色，“朝廷若不能给天下人以信心，任何人都可以自救。”
贺春哈哈大笑道，“玉帮主，你这话就是有反意了，人人得而诛之。”
姬玉雪淡然道，“那就是说你们要一拥而上了？”
贺春点头，“正是，对付乱臣贼子，凡我大明子民见到，都应一同协助拿下。”
姬玉雪瞧了瞧虎丘寺，“贺副使怎么不请寺内的高僧一起出来帮手，他们也是大明子民。”
贺春咳嗽一声道，“高僧都是出世之人，不理凡尘俗事。”
姬玉雪瞥了他们一眼，“你们九个一起上吗？”
却听一个硬朗声音从山下传了上来，“错了，不是九个人一起上。”
雁荡掌门身形笔直，在山风中如一柄锋利的长剑走了过来，“是十二个人一起上。”
陈观水的身后，是雁荡派云山、雾海两位长老，虽未练到十二重楼的外功，却也是达成小三元意境的一流高手。
雁荡剑派是武林知名老牌，底蕴不浅。
自南宋到元末明初，中华武林迎来了内家理论时代。当时曾有无数内家高手与丹道高人齐聚武当，研讨内家理论近百年，后来真武观一脉正式建起武当派，其余内家名师也纷纷在名山之中开宗立派，雁荡即是其中之一。
贺春大喜道，“观水兄，你来了。”
他与陈观水都是内外合一的十二重楼大高手，接近宗师之境。两人联手，就有信心与海上玉龙斗上一斗，更何况还有十位一流高手相助，其中又有四相金刚尤擅合击之术。
姬玉雪脸色没有丝毫动容，“想上就一起来，只要你们不担心碍了自己手脚。”
任何高手充分发挥自己的本身武学，都需要足够的空间。围攻上来，最多四五人联成战圈，包围的人数再增，也没有更大用场。
但高手众多，也可以轮番上阵参与围攻，消耗她的体力。
姬玉雪全力出手，未必不能对一流高手一招毙命，只是有了千里长蛇和雁荡掌门的牵制，如果她强行击杀一人，便要露出不小的破绽。
贺春笑道，“玉帮主果然豪气，我们十二人就要动手了。”
姬玉雪望了山下一眼，淡淡道，“何止十二人，这山门之下还有二十三位高手，再外还有四十七名好手。”
十二名一流大高手如果消耗不动海上玉龙，另有二十三位二流高手可以接力，同时他们与四十七名武功好手两层设防，封锁了海上玉龙可以从虎丘逃离的任何路线。
埋伏在外的两层人马中，那些本属于大明卫的人员，还有火铳在身。
贺春对现下的人手极有信心，即使姬玉雪不过来，他也有把握硬吃龙魂帮。
不过他仍然极力创造更有利于自己的局势，力图以更小的代价拿下对手。
但听了姬玉雪随口报出自己预伏的全部人手，千里长蛇等人心中同时一凛，暗想自己只怕还是低估了宗师高手的心神感应。
练武有成的高手，体魄强健，气血旺盛，如果处在神完气足的状态，对于气氛的微妙变化，心神之中就常常有数。
精气神协调相合的小三元高手，对于气机的感应更上一层楼，遇到杀气埋伏，就生警兆。便如戎马半生的名将，阅历经验打磨有成，观风云而知气色。
海上玉龙作为宗师高手，心境能察知天地**，不仅感应气机，更能锁定气机，清清楚楚就辨出了埋伏在外的人手数目和武功高低。
姬玉雪道出了千里长蛇的埋伏人手后，目光又飞到虎丘寺中的七层斜身高塔，“现在这座塔上，也已坐下了数十名大和尚。”
这座宝塔名为云岩寺塔，七层八面，是虎丘最高建筑。塔身在数百年前已开始渐渐歪斜，到了后世被称为东方的比萨斜塔。
众人也不由看向了这座斜塔，他们也俱是一流高手，心神远比常人敏锐，果然或多或少觉得那塔上似有无数目光正注视着这边。
贺春凝神一听，察觉不到寺内有任何说经之音。心中暗骂，他奶奶的，这群光头和尚嘴上说关门是为了说经，其实全跑到塔上来看热闹了。
姬玉雪忽然说道，“贺副使，我家兄弟不在你手上吧？”
贺春笑道，“玉帮主怎能确定没有？”
姬玉雪道，“他要在你手上，你早就拿出来胁迫我了。”
贺春道，“我要是用他来胁迫，你会如何？”
姬玉雪淡淡说道，“我管他去死。”
贺春嘿嘿发笑，“你不在乎自家亲弟，那玉帮主你为何要过来呢？”
“因为我要将你们全数灭掉，但不想波及到现下的龙魂帮。”
姬玉雪眼中射出厉光，“待会儿你落在下风的时候，再说什么我的兄弟在你手上，那没有半分用处。”
白影突然一闪，海上玉龙瞬息间来到千里长蛇身前，一只玉白手掌直直拍向他的面门，在贺春的瞳孔之中极速扩大，好似是一座掌山压了上来。
贺春大吼一声，手中的长棍急速抖开，哐啷一响，变成了三节，中间一节横在脸前，挡住了海上玉龙的手掌。
外功练至九转气血的一流高手，有千斤之力，能赤手格猛兽。贺春更是练成到十二重楼，抡起铁棍莫说是老虎，大树巨石也能打得碎裂。
嘭地一声，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在他的精钢铸棍上传了过来，贺春登时觉得虎口发麻，双臂发酸，脚下再也撑不住桩劲，腾腾腾地连退六七步，踩出了一串深达数寸的脚印。
姬玉雪比他矮一个头，但这只玉白手掌的发劲，却让这位外功强横、气血十二重楼的大高手几乎正面失守。
在场的各位一流高手见了她的威势，倒吸一口凉气，心中暗思如果不是千里长蛇而是自己接了这一掌，会有什么后果。
贺春手上的精钢长棍，内有锁链套接，可以变化成为三节棍，叫做一字长蛇棍。
一字长蛇的意境来自兵法。长蛇阵的要义为首尾相顾，击首则尾至，击尾则首至，击中则首尾皆至。
贺春用起这条一字长蛇棍，三节连环相顾，极其善于防御，就是面对宗师高手也能周旋支持。
果然姬玉雪蓄势良久的重重一掌，依然被他及时接了下来，千里长蛇虽然手臂阵阵酸麻，却没有受伤。
陈观水立时反手拔剑，一道白虹顿时在手上绽出，射向刚刚拍出一记重掌的海上玉龙。
千里长蛇善守，雁荡掌门善攻，两人配合真是珠联璧合，相得益彰。
陈掌门这一剑，不仅快如急电，抓住的时机更是妙到颠毫，正是姬玉雪猛力出掌之后，还没有回气的刹那。
嗤地一声，白虹已经射进了海上玉龙的左肩。
雁荡掌门出剑不复返的决绝之意非同小可，虽是与他人联手，又有偷袭之嫌，却实实在在伤了宗师高手。
他运力前刺，突然觉得剑尖像是被铁板夹住，再也进不得分毫。而一只玉白手掌却忽然如飞来山峰一般，出现在他的头顶，重重罩了下来。
陈观水急忙往后一仰，躲过了脑袋像被西瓜打爆的结果。那只手掌印上了他的胸口，把雁荡掌门打得有如落线风筝横飞出去，体内喀啦啦连响，断了好几根骨头。
贺春见到攻强守弱的雁荡掌门被姬玉雪一掌几乎废掉，大喝一声，“四相金刚，上！”
这四名千户配合有间，早已围着姬玉雪站定了位置。一听千里长蛇的喊话，身形同时一弹，两前两后扑向海上玉龙。
青龙剑、白虎刀、朱雀枪、玄武斧，四大高手的锋利兵刃一同袭来，看他们出手之快、力道之猛，虽只四件兵器，气势一点不下于千军万马的刀山枪林。
在场众人，无论是谁也不会相信一个赤手空拳之人，能接下这一轮刀枪剑斧的猛烈齐攻。
姬玉雪虽然一招间去掉了敌人当中最强的攻击点，但她刚才左肩被陈观水全力一剑刺中，又强自运起筋骨之力锁剑，受创已经不轻。
她见青龙剑、白虎刀的雪亮光芒从前方刺来，一步迎了上去，拉开了与后面朱雀枪和玄武斧的距离，四人的合击便有了一个小小的空档。
海上玉龙右手衣袖一挥，似是飞出了层层云团，气势汹汹的一刀一剑如同被厚厚的棉絮卷住，顿时失去了光彩，随即发劲踹出两脚，有如重锤一般轰到了对手的腿上，将两名下盘稳固的千户高手踢成了滚地葫芦。
内外合一的一流高手练出了全身弹簧力，宗师高手更是发劲如强弓，拳脚如重锤。
背后破空之声呜呜作响，朱雀枪即将刺入肌肤，激起的强劲气流已当先及身。姬玉雪身子闪电般向右略移，让这一枪贴身擦了过去，左手用力一夹，就将枪身牢牢挟在胁下。
随后一个转步回身，迎着正砍到自己脸前的玄武斧，衣袖又如云彩般一卷，就将这柄势大力沉的厚背巨斧荡开一边，跟着回手一耳光拍在杜武脸上。这个体重如熊的大汉立时觉得中了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，竟身不由己地原地打了个转，眼前金星乱冒，颧骨也破裂开来。
握着朱雀枪的朱杰用力夺枪，姬玉雪左肩上有伤，挟住长枪与他比力，创口不免又在受震。她哼了一声，突然放开枪身，急步倒跃，踢出一记回旋脚。还没收住力的朱杰身形正乱，哪里避得开这重劲轰来的一脚，身体被踢得直飞出去，口中鲜血长喷。
不过两三个照面，海上玉龙便徒手破掉了这以联手闻名的四相金刚兵刃合击之局。
姬玉雪银发飞扬，虽是肩上有伤，眼中却依然没有任何喜怒，只是冷冷地扫视过来。
与她为敌的众人从心底处升起了深深的惧意，对拿下海上玉龙的信心在急剧缩小。
以兵刃对付她，竟似失去了效力，这让他们真正体会到了宗师高手的可怕。
江湖上有言道，武功再高，也怕菜刀。
即使是宗师高手，外功再怎么强横，也练不到刀枪不入的境地，所以才有拳一剑三的说法。
但宗师高人练成六阴六阳的内功后，罡气强劲，以虚不受力的柔软衣袖卷住利器锋刃，便能化解刀剑攻势。
这在武学上称为“上鞘”，乃是空手入白刃的更高境界。利刃入了鞘，便不再是锐器。
对于宗师高手来说，有没有兵器在手，战力差别已不像普通高手那样影响巨大，更不会像空手的普通高手对于利器几无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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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章 云山雾海
贺春的心沉了下去。
与姬玉雪劲道相当的宗师高手，他见过的不少。大明卫的正指挥使长空神鹰卫空城，拳脚之重也同样如此。
宗师高手的内功阴阳六转，练气化罡之后，就能以罡气易筋洗髓，筋骨强韧程度超越十二重楼的极限，往十八天梯攀去。
当今乃武学盛世，只有门派里有宗师高手坐镇，才算得上是一流门派。像雁荡这样虽曾有过宗师底蕴的门户，现下没有宗师高手在世，就只能算二流门派。
南北少林、净土密宗、武当华山、上清正一、峨眉黄山、崆峒青城，这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