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青天-第5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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狄心棠咳嗽一声，目光朝外，表示自己什么也没看见。
姬傲剑发现自己忍笑忍得更辛苦了。
他问一旁的自家掌门，“九姐，当掌门的感觉如何？”
姬灵星苦着脸，“难受死了，当掌门居然有这么多繁琐的规矩。小剑，不如我现下就把掌门之位传给你吧。”
姬傲剑眼前一黑，“九姐，万万不可，本门只有你老人家才是擎天白玉柱，架海紫金梁。”
金发小女孩开口说道，“九妹，既然当掌门辛苦，就跟三姐走吧。”
姬傲剑心中腹黑地想，三姐，莫非是你故意让狄馆长来折腾九姐，让她对于当掌门觉得厌烦畏惧，于是只好跟你去欧洲？
姬灵星露出为难的神情，皱着眉头思索良久，终于道，“三姐，那我还是跟你走吧。”
姬傲剑不得不叹服，大宗师的手段真是鬼神莫测，无形无相，这就搞定九姐了。
他忽然想起来九姐的新门户之地，问道，“三姐，你们去欧洲了，那雁荡派的家门怎么办？”
金发小女孩淡淡道，“放在那好了，养老鼠。”
姬傲剑绝倒。转过头来对姬水镜道，“八姐，外面铁狼帮的帮主托我说个事。”
姬水镜听了他的转述后，一脸正色道，“此事不妥，我是生意人，打打杀杀多不好。搞这些江湖堂口，有损我的成功企业家形象。”
企业家这个词还是上次从小剑那里听来的，八姐大人觉得念起来不错，就用上了。
姬傲剑愣了，八姐，你好意思说自己没有打打杀杀？
果然狄心棠接口就道，“小镜，别装了，你哪来的形象？”
姬水镜哼道，“我这样的弱女子走到哪里都是人见犹怜，像你这样脸上带伤的凶女人一看就是混黑‘道的。那些人你拿去用好了，反正你很快就是大龙头了。”
姬傲剑一愣，这大龙头是什么意思？
这时候前来贺礼的高手宾客渐渐到了。
首先过来的是一群和尚，个个都一身深厚的内家修为，以虎丘寺的广隆方丈领头，这正是虎丘寺说经大会上，来自东南各家禅林宝刹的内家高僧。
圣典小姐灵心慧通，学贯两界，早年曾与诸多佛道高人说经论道，禅宗各支的不少主持之前都曾会过她。昨日一战之后，众位高僧对这位逼着虎丘寺关门一天的新晋大宗师好奇无比，又知道她是二次重生，更想看看她是什么样子，现下能有机会睹面，自然不愿错过，于是联袂过来。
而那位宗师境界的玄德和尚，对圣典小姐早没了再见面的兴趣，已是早早走掉，去向本门的大宗师禀报细情。
广隆方丈昨日已经见过圣典小姐现下的模样，念着佛号行礼道，“老衲贺喜圣典小姐照见灵台。”
其他高僧见这位小女孩果然眉目之间依稀与过去相似，目光却更是深远莫测，却又似能直指人心，各自惊异。见到广隆带头，便齐齐施礼，“贺喜圣典小姐照见灵台。”
金发小女孩微笑道，“各位大和尚宝相依旧，佛理精进，且请坐下。”
这群和尚便将大宗师左侧的一桌素宴全占住了。
姬水镜支着下巴，对广隆道，“老方丈，昨天你们和千里长蛇二十万人围攻我家六姐，这账怎么算？”
广隆听她说的数字已经大到没边了，苦笑道，“姬大家，昨天敝寺听从圣典小姐的吩咐，山门一天未开，又如何与别人来围攻玉帮主？”
姬水镜点头道，“确实，确实，各位高僧洁身自好，连外面起火都没开山门，真是禅心寂定，八方不动。”
广隆笑道，“那是，那是。”心下却在暗骂，这把火就是你放的，还说什么风凉话呀。
接着又有三位一流大高手走了进来。当先一人须发半白，腰板硬朗，正是苏州地字号世家云锦山庄的家主方十景。
方十景输给姬水镜后，本满心不愿来。但听说姬家有新晋大宗师出场，却也不敢失礼，加上狄庆亲自来请，对他说了不少揭过往事，日后好相见的话，终于还是来庆贺了。
他身后的秋叶山庄、鹿柴山庄的两位庄主也还没离开苏州。都是江南地面上的人物，岂能无视大宗师的威严，两人便跟着方十景一起来了，打算陪个小心，尽力服软，免得日后睡不好觉。
姬水镜见了方十景过来，便笑嘻嘻地迎上去，行了个万福，说道，“小女子见过三位庄主了。”
方十景怔了一下，没有想到姬水镜会主动前来施礼。他苦笑一声，“姬大家，老夫若是早知道你家三姐已复返先天，便不会上门叨扰你了。”
姬水镜甜甜一笑，“老前辈说什么话呢，这都是小女子行事胡闹，不知轻重，才惊动了你老。现下小女子已经明悟前非，织机都已经停了下来，老前辈尽可去对织会说起。”
方十景再次愣住，他这次过是向姬家认下风的，更是完全没想到姬水镜竟然会满足他此前去银镜山庄的意图。
姬傲剑低声问道，“八姐为什么对那些和尚很不客气，对方会长却恭谨得很？”
狄心棠微笑道，“那些和尚昨日有蠢蠢欲动之心，小镜自然要威慑敲打他们。这方老爷子已是她的手下败将，能卖个人情的时候就不妨礼让一二，江湖上绝不会认为是她怕了云锦山庄。”
姬水镜自从江南这一局胜了之后，筹钱的路子顿时宽广起来，她舍不得把剩余的库存生丝继续织缎贱卖，立刻就停工了。方十景在江湖上交游广阔，人缘极好，又深懂进退之道。姬水镜卖个人情给他，自是上算。
果然听到方十景长叹道，“姬大家心胸广阔，老夫感铭五内。”
秋叶山庄和鹿柴山庄的两位庄主也放下心来，姬水镜既然在他们过来时对正主做出了退让姿态，前事便已是完全揭过，作为助拳的更是不必担心了。
他们此来主要目的是为了拜见大宗师，当下便望主桌上看去。
姬水镜指着金发小女孩，一本正经道，“这位是我三姐，她小时候不好好吃饭，所以长得这么小。”
在场所有人顿时都觉得忍笑忍得很辛苦。
大宗师抓起面前的一只筷子就扔了过去，姬水镜头一偏，那只筷子嗤地一声飞进厅柱之中，没入不见。
姬水镜一抹冷汗，“三姐，你真要杀了我啊？”
众人背上发寒，方才想笑的感觉全然没有了。
姬傲剑想，要是一颗子弹射进柱子，不足为奇。可这是一根长长的木筷子，还飞得很慢。三姐你究竟是什么怪物呀，这是何等的发力技巧。
方十景见了这手神技，心下剧震。再看了金发小女孩一眼，心境之中感应升起，再无任何怀疑，拱手道，“见过大宗师。”
金发小女孩微笑道，“方老是武林前辈，小女子敬仰已久，三位请坐下吧。我家八妹年幼无知，多有得罪，我也代她赔个不是。”
方十景忙道，“不敢，不敢。”
他们三人坐下了与和尚们相对的右侧一桌。
姬傲剑瞧来瞧去，见广隆方丈、方十景这般本地最有脸面的人物都没过来，“我们这里不会有人来了吗？”
姬水镜回到座位上，瞪了他一眼，“随便什么人都能和大宗师同桌吗，你区区一个猫拳门弟子，要不是三姐的弟弟，你以为你能坐在这儿么？”
姬傲剑被她噎得登时说不出话来。
此时龙魂帮一行人来到，领头的是翩翩美少年素锦年素举人，后面跟着的是三位舵主高手。
姬灵星小脸有点失望，“六姐怎么不来？”
姬傲剑心道，六姐真是有个性，只怕在她眼里，杀了千里长蛇是小事，自家妹妹创立门户也是小事，都没什么值得庆贺的，只有啃百科全书才是最重要的。
狄庆让他们坐上方十景的一桌，三位舵主却是摇头不愿，要坐到最外的一桌。
素锦年不满意了，“我们是代表玉姐来的，坐到最门口像什么话？”
心道龙魂帮如今威震江南，又是海上第一大势力，你们几个怕什么。
那三位舵主却是想，这里方老爷子和两位庄主都是一流大高手，他们武林世家与我们这些帮会人物平素又格格不入，到时候喝起酒来如何放得开？
金发小女孩看了素锦年一眼，微笑道，“六妹真是有意思，找的幕僚也是个女孩子。”
姬傲剑低声道，“三姐，她还有举人功名呢。”
大宗师点点头，“既然是小雪的代表，让她坐到这里来。”
姬傲剑便起身喊道，“素先生，我三姐让你过来坐。”
素锦年一见让自己去最里的主桌，觉得此行代表玉姐已不成问题，登时得意起来，“我过去了，你们三个想坐哪里就坐哪里，不管你们了。”
她欢欢喜喜奔过来，对姬傲剑招呼道，“后知两百年，你好。”
姬傲剑摸了摸鼻子，“你能不能不要喊这个外号？”
素锦年哼道，“你还挺谦虚的嘛。”
姬傲剑问，“素先生，我家六姐可是一直闷在船长室里看书？”
素锦年点头道，“我见她提了一筐馒头进去，感觉她可以一个月都不用出来了。”
姬傲剑眼前一黑，六姐你不能这样，你会营养不良的。
他无奈道，“六姐在啃冷馒头，你们几个却心安理得的跑出来喝三高？”
素锦年道，“我很克制的，玉姐说今晚这场酒很重要，我才过来的。”
姬灵星气呼呼道，“六姐坏人，说很重要，自己又不来。”
素锦年记得帮主吩咐自己过来是给她九妹祝贺的，便对小灵猫道，“掌门人你好，恭喜创派啊。”
转头又问姬傲剑，“对了，三高是什么？”
姬傲剑道，“就是酒席吃多了会有的并发症。”
素锦年点点头，指着那三名舵主说，“这三个家伙，扣了月钱后觉得不舒服，已经求了玉姐，代表龙魂帮去喝那些请柬上的酒宴。哼，让他们喝个够，个个喝出三高来。”
姬傲剑对她介绍金发小女孩，“这一位坐着的是我三姐，是大宗师，一般人是不能和她同座的。”
素锦年一愣，“大宗师，你家三姐是提学官？”
在官场上，一省的提学官俗称大宗师，专门督导巡检地方学业，为国子监和地方乡试选拔生员。
姬傲剑咳了一声，“三姐是武林大宗师。”
“武林大宗师，有几品？”
姬傲剑想了想，“以前有个五品的封诰吧。”
素锦年哦了一声，心道别看玉姐家的三姐长得小，有五品的封诰呢，难怪是这一桌的头儿。
她有举人功名，正经科考队伍里的清流接班人，对于非举业出身的浊流官员都不放在眼里，何况是一些虚轶荣衔。五品封诰听起来不小，她也不以为意，更何况自家帮主刚刚还宰了一只从三品的厂卫大员。
此时只听此时门外有人喊道，“苏州知府罗大人到。”
第九十九章 大龙头
姬傲剑奇道，“罗大人也是江湖中人吗？”
姬水镜道，“江湖世界又不是封闭天地，做生意的谁会不和官府打交道？”
中华自古以来是农业社会，国家钱粮主要来自田赋。
王朝初立之时，往往工商凋敝，国家自然不会视其为税源。到了经济发展起来之后，虽然商贸繁盛，但朝廷想再增加工商税种却十分困难。取财之道无非是将盐铁茶酒等项收为官营，但官营又会造成效率低下积弊丛生。
特别是明清两代，士大夫官僚以“不与民争利”为号，化身为工商阶层代言人，朝廷中枢难以在工商收入上做文章。即使皇帝派出税监矿监，也只会落得“搜刮民财、敲骨吸髓”之名，受到从上到下的一致抵制。
国家在工商税收上举步维艰，只能在农业税上竭泽而渔，先代大明就是守着“富有四海”的名义活活穷死的。
传统国家体制无力汲取工商财源，这部分在现代国家作为主要税种的财富流向的便是行会、帮派，以及地方官府的小金库。
总之一句话，主要落到地头蛇手上去了。
江湖帮会除了简单粗暴收保护费的手段，也兼有商贸组织和行业工会的功能，一旦成了气候，便是地头蛇。地头蛇的势力大了之后，非但自身经营向朝廷官府交税越来越少，还可以在本地镇住场面，对其他工商领域的税收截留。
如果地头蛇势力强大到能控制一方工商财源的主要流向，在当地便称为大龙头。
用经济学术语解释的话，大龙头就相当于当地工商界的包税人，只给朝廷官府一个很低的份额，剩下的都进了自己腰包。
有朝廷名义支撑，各地官府其实最容易成为名正言顺的包税人。如果正官大人经营有方，请来高手担任本地衙役首脑，官府的衙役捕快队伍就形同一家大帮会，成为大龙头后，就能坐地生财，收费大半自用，日子过得滋润无比。
不过这并非一劳永逸之事。科举时代的王朝官员都是异地为官，任期有限。地方上的正堂老爷既然经常变动，在衙役班子里成形的“帮会”或者渐渐自发独立，或是利用本身影响力脱离出去另建新帮。
如今各地各府老爷上任，幕僚团队里除了必请的钱粮师爷和刑名师爷，广有武林人脉的江湖师爷也必然少不了一个。
江湖师爷的作用便是接管和强化官府人马在本地江湖界中的发言权，从名门大派那里请来高手镇场，扩展势力，为新官老爷抢上一杯羹，甚或再度成为大龙头。
许多门派帮会在异地扩张势力，也是借着新官老爷的部属名义，从官家衙门这里伸出触角。
苏州是天下富地，大势力云织交汇，始终难有一家成为真正的大龙头。最近数十年来，“半城云锦半城兵”，云锦公所、银兵坊与知府衙门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。此外还有虎丘寺这个禅林据点，一直维持当地的势力平衡，极力避免苏州出现大龙头。
现下的三只地头蛇都有深厚背景。狄家父女靠的是天青山庄天字号世家一系的支持。云锦山庄自明清绵延下来，是南方武林道上最公认接受的本地势力。而苏州官府一系也是屡有知府手腕过硬，请来各方高手前来扩张。
海上玉龙和千里长蛇一役，打开了江南局面。姬家派系在南方势头大涨，竞相扩张，狄家自然便想乘机在本地成为大龙头。
姬傲剑并不知道今天在给九姐庆贺创拳之外，还有狄庆对本地各家试探之意，借着宣告大宗师的出场坐镇，说不定顺势也让各方承认了银兵坊在苏州的大龙头地位。
即使啃着馒头苦读百科全书的姬玉雪，也知道今晚意义重大，把自己的幕僚和所有高手都派了过来。
苏州知府罗洪礼，乃是两榜进士，清流出身。他请来的江湖师爷，来历也是非同小可，是修成小三元的内外合一大高手，来自崆峒派八支中的奇兵门，六仪先生袁瀚。
崆峒派远处西北边陲，却如昆仑、华山一般，反因苦寒环境成为武学磨练的精进之地，高手层出不穷，三派都是宗师高手从未断继的一流大派。
这些西北名门地处偏远，进入中原江南多有不便，派遣门下高手帮助官府势力坐镇当地，就是扩大本门影响力的常用办法之一。
罗大人带着两名幕僚过来，除了这位六仪先生袁瀚，还有一位是南直隶乡试中得过头名的才子大人白君秀。
这位白君秀先生，平素一向自命为风流才子，文武双全。他先几代本是武林世家出身，后来家风转向举业，又成了书香门第。
狄庆见到罗知府上门，心中微微一愣。他今日力邀方十景前来，却没有请罗大人过来，是想让云锦山庄先在苏州武林同道面前认了下风，自家气势大涨之后，官府这边也就无力回天了，三足鼎立的局面便能分头击破。
反正你罗大人是朝廷正官，不属于武林中人，平素和江湖帮会打交道的只是江湖师爷和三班衙役班头。
谁知这位罗知府十分精明，意识到了这次猫拳创门，苏州武林同道云集背后的含义，竟然不请自来。他和方十景如果联成声势，再有虎丘寺的一群和尚策应，只怕今日还有一些变数。
既然苏州的父母官已经来了，狄庆也不再多想，拱手道，“老父母亲自登门道贺，江湖儿女喜不自胜。”
他干干脆脆把罗知府和两位幕僚先生请到方十景的一席之上，也不避讳他们是否串气。
狄心棠望了姬水镜一眼，低声道，“小镜，多谢你了。”
她此时才知姬水镜为何一见方十景进门就大大示好，如今方十景承了八小姐一份人情，对苏州万户织工有了交代，和罗大人的联气之心就不免淡了几分。
素锦年却是看得有些眨眼，罗大人是清流主官，四品正堂，居然不能坐到自己这边来，这武林大宗师的派头真是不小。
罗大人见到和方十景同桌，心下一喜，正打算和他互通声息，却听到带来的白先生哼了一声，“狄馆长，怎么不请罗大人坐到主席之上？”
这位解元公见到最里的一桌都是一些少年少女，还混着两只小女孩，居然大刺刺地坐着今日的主位，一方父母主官却要坐在他们下面，成何体统？
狄庆十分诧异这位白先生居然如此没有眼色，脸上笑道，“罗大人，这一席是武林大宗师和她的家人，外人不便过去。开席之后，狄某自会在此与罗大人陪酒。”
罗知府笑道，“不妨，本府与今日这位大宗师没有亲故，自然不便攀交。”
他心中有些后悔带白君秀过来了。这白先生文采诗名有着一些，平素作为交际陪品也能派上不少用场，可是对人情世故、局势洞察却是半通不通。今日自己和方十景坐在一起，同声联气抵制狄家成为大龙头才是正经，哪是琢磨计较体统身份的时候。
六仪先生袁瀚说道，“武林大宗师都有朝廷三品荣轶，正一与武当的掌教真人更是二品天师。我们非请而去，自是失礼。”
他从朝廷品轶的角度上为罗大人巧妙解释了一下，如此便不失颜面。虽然四品清流官员心中对于一品虚轶都不会在乎。
白君秀仍有些愤愤，他是举人头名，科场明星�
